翁燦燿談汐止人文橋

翁燦燿

▲照片取自翁燦燿的FB。


文 / 翁燦燿  照片 / 姚添進

「人文橋」汐止在地文史工作者鄭金川讚嘆「字」「意」均佳,她的典故是國府軍統局長、保密局長、情報局長,也是「鹿窟事件」的主事者—-毛人鳳,去世後,家屬覓地蕃仔寮埋葬,地主「陳模」不肯售地,茲後保密局承諾興建汐止國校中正路底之智慧溪上之水泥橋樑,於是爰用三七五條例征收墓地,「人」乃「毛人鳳」,「文」乃陳模之父—-陳文慶也。

圖中圓拱照壁之後是「毋忘在莒」的石碑,小一的我總以為是「母忘在呂」,讀到畢業,還弄不懂碑文意涵。碑後是這棟教室大樓的川堂,兩旁是福利社,上方是樓梯鐵門,每天清晨,總有同學爬到閣樓叫我起床,因為我保管鐵門鎖匙,和希特勒一樣總是遲到,每次到達石碑時一樣怨聲載道,幾百隻眼睛瞪著我,怒目而視,常急得滿頭大汗,鎖頭還是攪不開…,在人文橋的旁邊還有一座舊的水泥小橋,又低又窄,長滿了雜草,上方是張七佰廟。

我們最早的教室是紅磚黑瓦,走廊外是綠樹成蔭的大榕樹,一旁的廁所是老舊的糞坑,骯髒又陰冷,每天一大早到,總是發現一坨白飯、豆干、鴨蛋、香腳、銀紙、灰燼,每次在如廁時,心驚膽顫,瞻前顧後,惟恐有一隻黑手從四面八方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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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汐止國小旁的人文橋風貌。


教室旁的大禮堂是木造的樑柱,上覆大面積的黑瓦,常有阿兵哥進駐牆外的小平台是「潭佰仔」(王爺潭仔)晒撿骨的專屬地,他雖然是修桌椅的老工友,大細漢都怕他三分。每天下課時,總有一個弱小的女孩提著竹籃販售麵餅和豆輪。

禮堂再過去就是「空軍仔」,約二十戶人家,他們也賣零食、水煎包、剉冰…,族群的歧異僅僅發生在語言、飲食、節慶的習性上…,雖然整座大操場被眷村佔了三分之一,未聞有人針對這一問題抗議,撩撥甚至惡言相向。

一年級時,我很幸運地遇到張風老師,她曾告訴同學說,我的資質不好,但因為用功,所以保持前三名,她讓我參加書法比賽,前一晚父親還帶我到「大頭彩仔」的文具店買了一支四塊錢的日本毛筆,結果得了第一名獎品是五本藍皮的習字簿,外頭套了一個紅紙圈,中間蓋了一個「賞」黑印字,頗有日本味。二年級的最後一日,張老師嚎啕大哭,因為她不能繼續擔任我們的級任老師了,她哭了很久,忽然反問大家,為何你們都沒有反應?!

三、四年級是唐老師,每天早晨他到校時,嘴巴還有牙膏的白漬,很多時候,他是在宿醉中,我們和隔壁班合班,他們班的導師是一個外省的胖女人,很兇,我們班是寄人籬下,經常遭受體罰凌虐,在這些歲月裡,每次督學來,大家忙著藏參考書、整理、打掃、佈置教室,有時督學還會抽考學生,老師緊張到歇斯的里,這種虛妄的假威權一直到我當兵都還看到這種民族的劣根性!

剛入學時,本來是楊水波校長,不久就退休了,由教導主任李岦岌代理,至今唯一僅存的模範生獎狀,還蓋著他的簽名章。接著李主任退休,來了年輕的蕭吉洋校長,不多久學校淹大水,校長要我們把窗戶卸下來搬到大同路老師宿舍裡,上級來視察時,可以多申請一些修護經費。那時校長宿舍剛蓋好,是一棟洋樓,每次看到他的兩個兒子進進出出,羨慕得不得了,因為我們一直租人家的房子,又擠又小。

那時候,同學聊天,有些詞句不會用國語,只好以台語表達,但先要由另一位同學假仙地打你一下,表示你講台語接受懲罰了,五、六年級又換老師,班上一位女同學的母親也是學校的老師,因為與我們的級任老師有嫌隙,結果他天天辱罵這位女同學出氣,常弄得她聲淚俱下,每天早上十點多,他就叫一個綽號叫「貢糖」的同學提著食盒,到市場口的「石頭仔佰」買炒米粉,他經常巧立名目向學生收錢,例如牆壁太髒,每人收五元,廁所掃把不夠,每人收十元,水桶不夠用,每人收八元,他在學校的人際關係不良,竟把班上學生當出氣筒,在那二年的四學期,每天上課我都有大禍臨頭的感覺。每年的教師節,每個同學都會拿到一個名為「敬師金」的紙袋,第一年我父親放了二十元,他拆封時,喜出望外,第二年,爸爸只包五塊錢,他還是當著全班同學拆,滿懷期待,再大失所望,他也搞補習班,還指定我們幾位同學要提前交補習費!課堂上,他喜歡揭發其他老師的隱私,吹噓他在「電氣」方面的技術多厲害。

有一陣子,我也背著他,偷跑到他的死對頭「江老師」那裡補「圖解算術」,地點在「周園」的古厝裡,由於程度低,每天兩隻耳朵被江老師擰得又紅又辣,父母為我花了許多補習費,但我還是不長進,學不來!

畢業典禮在和平街的「遠東戲院」,每次彩排時,五、六年級學生浩浩蕩蕩從汐止國小走到中正路,當時最熱門的話題是一個級任老師硬要把「縣長獎」給他的兒子,真正有資格的學生不能得這個獎,大家忿憤不平,那一年,也發生江老師班上的同學用鐵釘敲打子彈的底火,不但爆炸,也斷了他一根食指,當時每一位男老師都要輪「值夜」因為沒有警衛。

我們每個人了五十元,給母校蓋禮堂,現在的「勤學堂」是也!落成時我們早就離開了,二○○六年,我回到母校演講,沒有一絲一毫的惆悵,沒有一棵樹、一座鐘、一扇門是我熟悉的,更遑論像汽車大王福特回母校撫摸課桌椅上刻劃的名字。

民國五十九年,我們直升汐止國中,女生是秀峰國中。那時的汐中好的老師濟濟一堂,教務主任是九歌出版社的蔡文甫,第一屆是男女合校,讀書風氣很盛,師生為了聯考打成一片,晚上自動自發回學校自習,到了十點,挑開水的工友「老宋」每晚要關燈還得和同學嚷嚷,大家不肯離去!那一屆北聯的成績真的是「空前絕後」,建中六個,北一女六個,全校共上榜二百八十六個,佈告欄紅紙寫不夠,第二屆蔡主任走了,只剩下男生班,成績一路下滑,到了我們第三屆,更是慘不忍睹,只剩一名師大附中。

當時連軍樂隊也是第一屆較精良,接著就每下愈況,每年的光復節、雙十節,全汐止鎮的中學、高中都要參加遊行,記得最拉風是「中興中學」的儀隊,五人一排,左右各擎著三八式步槍,中間夾著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左右是救國團旗和校旗,記得有一年是蔣介石生日,街上每家的紅磚柱都貼上金色的「壽」?體字。

汐止最「高」學府就是「慈航中學」即今之崇義高中,另外在宏國大鎮就是「方曙商工」和「中興中學」,汐止最貧乏的人文素質最大的原因是沒有一所大專院校為小鎮注入文藝、文化、文風,以致於五十年來,連日據時代的「詩社」也絕跡,昔日最成的文風蕩然無存,「水返腳、鼎底烏」這句古老俗諺更證明了小鎮的窘境,為什麼叫「鼎底烏」因為整個汐止是河各地,就像一只炒菜的鍋子,沈積在底層的大多是中下層的百姓,收入不豐,教育程度低,素質也跟著低落,而漂浮在最上層的精英薈萃,早就移民美日,下焉者台北、天母,留在水返腳的當然是鼎底「烏」了。

「黃河尚有澄清日,豈可人無得運時!」小鎮時來運轉了,秀峰社區的藝文走廊,「開物成務」石碑,杜月笙墓園事略圖示、慈航法師平生圖說…,在在顯示諸多文史工作者努力為汐止澆注人文甘露,汐止有光榮的傳統,台灣第一才子呂赫若、佛學大師慈航、藝術家陳植棋、台灣第一位文學博士陳紹馨…,讓您重新擁抱汐止、親吻汐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