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水溝裡漂浮著我的紙船 —–建構台灣在地文化的「虛擬圖書館」

蘇爾民大厝 史蹟巡禮  1994

拆除前忠孝東路的蘇大少古厝,照片前右一為汐止文史工作者現為電視名嘴的翁燦燿,前右三鄭維棕,右四為高燈立。(1994年)


 

》文 / 鄭維棕

►►「我在水溝裡漂浮著我的紙船。」—泰戈爾《飄鳥集》

這幾年來,許多人都會問我一個同樣的問題,你做文化知識庫,雖然給大家很好的地方資料寶庫,但是,你怎麼生活?你的收入從哪裡來?每次碰到這樣的問題時,我就會很「頭大」,因為,這個辛苦又看似沒有價值的工作,在日積月累之後,大多數汐止人都看到為地方蓋一座「虛擬的圖書館」相當有價值,不但可以替地方帶來文化觀光產業,也給下一代(至少中小學生)帶來查詢資料的方便,讓我們的下一代更認識自己腳下的土地,更認同自己住的地方。這個工作短暫間無法替個人帶來財富,卻不斷為地方積攢公共財,為地方帶來生機。
記得大學時代,相當喜歡印度詩人泰戈爾,記得在他的《飄鳥集》裡,有一段詩句這樣寫道:

記得在我童年的一天,我曾在一條水溝裡漂浮著一隻紙船。

那是七月裡一個潮濕天氣,我獨自一人,玩得很是開心。

我在水溝裡漂浮著我的紙船。(糜文開翻譯)

周厝1992白石村
1992年攝於周家花園發源地平溪菁桐火車站旁白石村「武功周氏追遠紀念碑」。( 周朗燉攝 / 1992年)

我是住在汐止山上的小孩,從小就與山林、野溪生活在一起,在山水之間,我不僅享受過泰戈爾所說的「我在水溝裡漂浮著我的紙船」,用芒草做芒劍,在山野間享受相殺的樂趣。在傍晚的時候,遠遠望去,可以看到河面上一條一條跳躍翻出水面的魚肚白,正在追殺河面上翻飛的蚊子,把倒映紅霞的河面點綴的令人感動。住在山上,代表生活的窮困,但也正是窮困,讓我經歷人生最豐美的年代,更讓我深深體會泰戈爾在《飄鳥集》裡所說的詩句:

根是生入地裡的枝,

枝是生在空中的根!

沒有生入土裡的根,哪來風中令人感動豔羨的花枝招展?生為一個山裡的小孩,我深深感受到「生入地裡」的重要性。而在最原始的接觸大自然氛圍中,不僅讓我一生對自然與土地始終懷著一種敬意,也深知人的夢想在植根土地中,找到歸宿,更能讓孩子發現真正的自我!

01鹿窟廖學禮處
鹿窟事件倖存者李石城(左,2013年)

►►認同的小徑

因此,我不斷的書寫土地的故事。雖然在汐止從質樸走向華麗的過程中,土地的面目不斷的被撕裂,河川在公共化的變形政策下,也不斷的被隔離,變得越來越不可愛,越來越無法親近。然而,透過網路把家鄉的土地故事,不斷的寫出去,終是為孩子與家鄉留一條認同的小徑,也算是給自己留下一點紀錄!

做這件事,從開始我就「不是一個商人」,我也從來沒有想過要在這裡發財。更沒有想過我要用什麼商品去感動人,讓更多的人來買我的商品。我把對土地的感動書寫下來,回歸土地過去面目,如是而已。

垂遠堂-1

陳定國古厝垂遠堂(1992年)

當汐止文化網的知識庫不斷長大,卻也讓人意外的收到來自四面八方的肯定與讚美,網友對於汐止文化網提供的文化知識庫,讚美有加,而在肯定讚美之後,總是好奇的問到「你怎麼生活?」。每次面對這樣一個令人「頭大」的問題時,我就會細心的跟網友解釋我的工作,未來的理想。更重要的是我並不賣資訊,也沒有真正的「商品」,因為自始至終,我就不是一個「商人」,我只希望透過網路無遠弗屆的功能,希望把個人長期辛苦經營的文化私財,轉為社會「公共財」,讓更多的網友和下一代,能夠輕鬆的找到自己土地的「身世」,進而珍愛自己腳下所踏的土地,並真正感受到泰戈爾所說的「根是生入地裡的枝,枝是生在空中的根!」。

►►如果只是一個商人,就不會有令人感動的商品!

而在書寫土地故事的被認同過程,我也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像我這樣一個不懂生意的人,只因為一個簡單的「核心觀念」,堅持寫作向度對土地與文化所帶來的巨大影響工程,遠非「只蓋大樓卻不做內化」工作所能比擬,因而帶來許多認同與感動,實在超乎自己想像之外。這樣的經驗,讓我深深體會一個有趣的現象,我不是商人,但是我做的工作和提供的「商品」,卻成為每天大量來自四面八方網友重要的閱讀來源,相對的也挑起大家對於文化的感知與認同。

這樣的經驗,讓我深深體會,「如果我只是一個商人,我就不會做出令人感動的作品! 」,因為正如馬克斯所說的:「商人無祖國」,商人以利益計算他的效益,計算他應該付出多少,拿回多少,最後他還要賺多少錢。因為「計算精明」,所以付出總是要得回饋,因此,商品(或作品)總在精明算計下,失去了令人感動的動力,也失去它應有競爭力!

我的意思不是說商人不好,也不是說一個人做事不應該算計成本,我的意思是說一個人有時不要「太精明」,不要太會「算計」,因為不帶點傻勁和滲入一點理想色彩所產出的作品,如何在產品與垃圾滿天飛的現代生活中,保有令人感動的動力,進一步讓你的作品或商品具有競爭力!?

說到這裡,我想到我這幾年的運氣。

汐止文化網能夠持續堅持「文化知識庫」,我要感謝的人很多。其中李銘智先生,他是一個見證台灣洋傘興衰更迭的見證人,從台灣傘的產業每年超過100億元,到洋傘產業逐漸沒落,遠走他鄉,做這個「非常傳統落後產業」的李銘智先生,在幾乎同業都面臨「倒閉」或轉行中,他卻不計成本堅持做「百分之一百」的洋傘。當所有業者所製造的雨傘,被界定只拿來「遮雨」,一支50元、100元,他卻把洋傘當作「藝術創作」一樣,用精細的手工打造出一支一支令人看了相當感動的藝術與文化兼具的洋傘,把洋傘當作「藝術品」卻不當「商品」一樣,細心呵護。結果,當台灣的雨傘沒落到幾乎沒有人「記起來」時,李銘智先生的洋傘卻成為世界所有頂級洋傘品牌爭相合作的廠商。當台灣的雨傘走不出新時代的桎梏時,李銘智先生已經在賺全世界的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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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巨洋傘李銘智先生(右四)

我很幸運能夠碰到這樣一位傑出的企業家,為人謙虛,也沒有商人的習氣,在他的身上,我也看到一個同樣的典範,一個不是商人的商人,只在乎他的商品如何成為最好、最有價值,也因此讓他的洋傘稱霸傘界,令人不得不對他越發尊敬。如果李銘智先生只是一個商人,精於算計,我相信他就不會做出令人感動的洋傘了!

►►記得在我童年的一天———–

這些年來,我們感受到整個台灣不斷的在轉變,價值在轉變、核心觀念在轉變、親情友情在轉變,幾乎所有看到聽到的東西都在轉變。許多暢銷的商業雜誌不斷的催化我們「成功的典範」是什麼,告訴我們「什麼才是致勝的關鍵!」然而,吸收這樣多的資訊,我們到底成功了?這些資訊到底是「知識」?還是「垃圾」?這些都值得我們深深的想想—

泰戈爾以「記得在我童年的一天—-」訴說著他在水溝裡漂浮著紙船的快樂,原來快樂來自於對土地的親密,來自於簡單,來自於簡樸,紙船雖然簡單,沒有高貴的價值,但「記得我在童年的一天」卻是如此愉悅。

汐止文化網就是用這樣簡單的觀念,在建構一個台灣小鄉小鎮的身世,讓更多的老人、中壯年記起「記得我在童年的一天」那種愉悅,為我們的下一代營造一點土地的親情,給孩子一個土地的夢想。當我們這一代不斷的耗掉大地豐沃的土地資源時,是否也該回頭為孩子保留一點土地的身世記錄與圖譜?

雖然我只是一個記錄地方文史興衰的文化工作者,在紛亂的台灣世代中,所做的工作綿薄而微力,在台灣歷史的洪浪中,也可能像海邊的細沙一樣,隨時被浪潮衝襲。然而,記錄地方文史超過二十多年的歲月,從狂狷的黑髮年少,到現在有點斑剝白髮的年壯,我依舊相信紮實的記錄台灣地方文史知識庫,一步一腳印,同時結合網路科技技術,建構「地方虛擬圖書館」,是一件刻不容緩的家國大事。我也相信文化知識庫產出的作品就像《聖經》所說的一樣,就是 Dunamis!(希臘文,意思是英文的Dynamite,炸彈!)將對我們世世代代,提供源源不絕的生命活力與珍貴寶藏!